劝病人“别熬夜”的医生，正在凌晨三点写病历：中国临床医生的生存悖论｜有感而发

#1 熬夜熬夜熬夜

本科读中医学的时候，老师讲过一句话：晚上11点前睡觉，早上5-7点起床，是比较理想的作息。按照这个标准，现在大概所有医生都属于长期熬夜人群。如果只是单纯出门诊，或许还能规律一点，但现实往往不是这样。

上班就要值班，病房有病人，急诊有夜班，ICU有抢救，科研有课题，论文有返修，基金有截止日期，各种活动通知都很临时、DDL都很近。

哪怕是主任，虽然不用值班，看起来有自己的一些时间自由，但也是相对的。有时候白天看病，晚上写文章；白天查房，晚上做统计；白天开会，晚上改PPT。或者，所有外科医生都逃不开手术的影响。

很多人调侃说医生的一天有24小时，但工作量像是按36小时设计的。

医生自己最清楚熬夜的危害，知道长期睡眠不足和心血管疾病有关，知道和代谢异常有关，知道会影响情绪和认知功能。但知道归知道，第二天该交的病历不会因为睡眠不足自动完成，返修意见也不会因为熬夜伤身体而延期，于是很多时候只能默默把咖啡续上。

#2 外卖外卖外卖

这些年做公共数据库研究的人越来越多，各种生活习惯和疾病风险之间的关联研究也层出不穷，打开公众号，经常能看到类似标题：

超加工食品增加死亡风险。

一周外卖超过几次风险升高。

红肉增加某种疾病发生率。

含糖饮料影响寿命。

睡太少不好，睡太多也不好。

看到最后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，好像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健康生活的人。

而对于医生来说，外卖很多时候并不是一种选择，而是一种生存方式。中午十二点准备吃饭，来了急诊会诊，饭凉了。下午一点终于结束，又来一个急诊，等忙完的时候，食堂已经关门。最后打开手机：黄焖鸡、麻辣烫、盖浇饭、三选一。

很多年轻医生对各种营养学知识如数家珍，蛋白质摄入多少，膳食纤维多少克，反式脂肪酸有什么危害，但最终决定晚饭内容的往往不是营养学指南，而是还有多少病历没写完，有多少手术没做完。有些科室甚至连坐下来好好吃饭都不容易。

自己曾经多次发誓要坚持自己做饭，最后都不了了之，都点了都城快餐、袁记云饺、中国汉堡，想起来很是羞愧。

#3 压力压力压力

很多职业累的是身体，医生比较特别：身体累是一部分，精神压力往往更难处理。

学生时代担心考试，规培时期担心轮转，博士时期担心毕业，工作以后担心职称，担心论文，担心基金，担心手术，担心病人，担心家人，担心各种无法预测的意外情况。

有时候下班了，人已经离开医院，脑子还留在医院，突然想起某个化验结果，突然想到某个患者病情变化，突然担心是不是漏掉了什么细节。

这种持续性的精神占用，或者叫隐性加班，比单纯加班更消耗人，就像做了一份从不下班的工作。

最有意思的是，医生还是最喜欢劝别人放松的人：劝高血压患者少焦虑，劝失眠患者放轻松，劝焦虑患者规律生活，局麻手术的时候叫患者放松别太紧张，结果轮到自己时，发现大脑根本不听话。

有多少医生要吃安眠药呢？有多少医生要吃降压药呢？私下问一问，真的不在少数。

#4 久站久坐

外科的课本里什么都讲过：久站容易静脉曲张，久坐容易腰痛，长期低头容易颈椎问题，缺乏运动增加各种慢性病风险，十个男的九个痔疮……

考试的时候答案写得飞快，工作以后发现，原来真正困难的部分不是知道，而是做到。

内科医生查房一两个小时，接着收病人，写病历，开医嘱，中午吃饭休息一下，下午门诊继续坐，出完门诊回来看新收病人。

外科医生更夸张，一台复杂手术几个小时站着不动，左右腿交替支撑，显微镜前保持同一个姿势，做介入手术要穿厚厚的防辐射服，眼科做外路手术要头戴眼底镜，做完手术，还要补手术记录，就更别说上午门诊中午开始手术。

一天结束的时候，脖子像借来的。

很多人都知道应该站起来活动一下，但现实是，刚准备活动，电话响了，刚准备走两步，会诊来了，于是活动计划自动顺延到明天。

然后无限循环，所以早早戴上了颈托、护腰等等。

#5 喝水不够

从小到大都听过一句话：一天八杯水。

但进入临床以后才发现，喝水居然也是一种技术活，特别是上手术的时候，几个小时不能离开，套上手术衣又闷又热，更关键的是手术室的空调也不是为人开的，是为了保持器械和无菌要求开的。

看门诊，一个接一个讲到口干舌燥，更关键的是讲的话不知道患者能听进去几成，有时候上午几十个病人连续看下来，别说吃饭了，水杯里的水甚至和刚接的时候差不多。

喝水少还有另一个原因特别朴素：怕上厕所。

最讽刺的是，医生经常告诉患者：多喝水，规律饮水，保持尿量。结果自己一天结束发现，连矿泉水瓶都没喝完。

想起小时候，Janus不爱喝水，我妈每天都检查我的水壶看看今天喝了多少水，我有时候怕她骂我，故意回家前倒掉一些。现在长大了，没有人监督我喝水了，只能下班的时候提醒自己多喝一点。

#6 所以怎么办？

写到这里，抱怨了这么多，医生并不是不知道健康的重要性，医生真的不是不会生病。恰恰相反，医生可能比大多数人都更了解健康，医生甚至比一些人更脆弱。

因为很多时候职业本身就在不断和健康生活发生冲突，所以后来越来越觉得，或许没有必要追求一种教科书式的完美生活。

每天11点前睡觉很好，但偶尔为了患者、为了科研、为了生活而晚睡，也并不意味着失败。

每天自己做健康餐很好，但忙到只能点外卖的时候，也不必产生额外的愧疚感。

每天运动一小时很好，但值班结束后只想回家躺着，也很正常，别太过疲劳。

人到中年代谢下降、有点发福、有点班味、有点小肚腩，也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。

健康从来不是100分和0分的关系，不是做到全部才叫健康。

而是在有限的现实条件下，尽可能照顾好自己一点点，多走几步路，多喝两口水，少熬一次夜，早点睡一个晚上。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小事，可能比追求完美更加重要。

毕竟医生照顾了很多人，真的，有条件的话，也要照顾一下自己。